走出高墙，走进胖东来。
文｜甘煜敏 朱雅文
编辑｜王潇
9 月 17 日上午 8 点，河南许昌，胖东来时代广场。距离商场开门营业还有一个半小时，门口已经有顾客开始排队。
林勇拿着刑事判决书等在一旁，他是来面试的。绕着商场转了一圈，他看到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正低着头用遮瑕笔小心遮掉男孩手指上的纹身。男孩也是来面试的，林勇和他互相打气。
他又注意到另一个背着包的男人向工作人员咨询问题。男人告诉林勇，自己是" 30 进 20 的那批"。林勇明白，对方和自己是一样的。
8 月 8 日，胖东来创始人于东来在社交平台发布消息称，新乡胖东来"三胖"店进入招工阶段，预计招聘 1000 人左右，其中特意给有犯罪史的人员预留了 2% 的名额。十天后，胖东来多个官方公众号陆续发布招聘公告，开设刑满释放人员（以下简称"刑释人员"）专属投递通道，接收 30 份刑释人员简历，计划录用 20 人。
8 月 31 日晚，是公布简历筛选结果的最后一晚，林勇仍未收到面试通知。"或许这就是命。"他想。隔天，他却接到胖东来工作人员电话，称操作系统出错，让他继续等待。9 月 3 日，通知来了：于东来想和他们见一面。
林勇想起过去四年的每一次等待：收监了等公诉，公诉了等开庭，开庭了等判决，判决了等投牢，投牢了等释放。他早已习惯命运不曾眷顾自己。
但这一次，他等到了想要的答案。
" 499 双眼睛帮我盯着"
面试被安排在商场六楼。正式开始前，林勇用手机扫码核验身份，随后被要求关机。
等待面试时，他与其他刑释人员，共同商量如何"欢迎"于东来。还没讨论出结果，穿着黑色短袖的于东来已经走进房间，众人鼓掌。
面对眼前 30 位刑释人员，于东来表示，你们已经为过去的事情付出了代价，不用觉得低人一等，好好干。
这是林勇第一次见到于东来真人。林勇之前见他，还是在监狱里的电视屏幕上。一年前他在新闻里看到，胖东来无偿帮扶步步高、永辉超市等企业，才知道河南有个超市叫"胖东来"。
面试中途，于东来返场，嘱咐工作人员一定要把大家招待好，并当场表示，工资可以提前给，要确保大家把房子租好，有地方住。
30 人围坐在一圈，无指定发言顺序，每个人轮流介绍服刑经历和对企业文化的理解。林勇观察到，大家似乎都有些紧张。第一个人只讲了 3 分钟左右。另一个因组织传销入狱的男人，语速太快，他甚至没有听清内容。
中午，30 位面试者在胖东来吃了顿午饭。工作人员前来询问饭菜是否合胃口，并主动递上水。林勇观察到，有面试者的妻儿在楼下等候，工作人员主动下楼给他们送饭。
为男友遮住纹身的女孩也在楼下等待。她收到男友发来的午餐照片，菜式看上去挺不错。此刻她有她的担心：男友会不会因为紧张而搓手，把遮瑕都擦掉了？
许昌胖东来时代广场，刑释人员从大货车停靠的左侧入口上 6 楼参加面试。
最初，林勇是通过社区工作人员得知胖东来的招聘信息的。四个月前，林勇出狱，被要求进行社区矫正。社区每月对其回访。上个月，社区工作人员告诉他，最近新乡胖东来"三胖"店在招聘，推荐他去试一试。
参加这次招聘，林勇没有告诉父母和朋友。对于父母，他内心十分亏欠，想等应聘成功后再说，"如果失败，他们反而要来安慰我"。而对于朋友，他解释：人都有一种心理——"不怕兄弟过得比你差，就怕兄弟过得比你好"。
投递简历前，林勇建了一个胖东来应聘群，群内共 500 人。群里的应聘者，并不知道群主林勇是刑释人员。林勇甚至会给其他人出谋划策。
大家常在群里讨论：招聘是否限制专业？支持线下投递吗？没有相关经验能不能投递？
林勇负责汇总问题，隔天去门店咨询。在他看来，提问要尽量具体，比如"简历是用个人模板，还是官方统一模板？"否则工作人员只会用官方话术应付你。
"一个人盯也是盯，500 个人盯也是盯。有 499 双眼睛帮我盯，我不就可以轻松一点吗？"林勇担心这次招聘只是噱头，最终一个人都不招，建群也是希望了解其他人的情况。
林勇完成了胖东来的线上信息采集。受访者供图
37 岁的河南人杜刚也是一位应聘的刑释人员。他称呼于东来为"于大哥"。"别人说要招刑释人员，我不信。但于大哥说的，我肯定信！"杜刚说起这份"信任"的来源，"于大哥年轻时也因为卖假烟坐过牢嘞！"
入狱前，杜刚常去许昌出差，曾在胖东来门口看到商场提供宠物寄养和婴儿购物车等服务，感到他们做得很细心。据杜刚观察，在许昌、安阳，普通人每月工资一般也就三四千元。相比之下，胖东来税后到手工资高，还包含五险一金、关爱补贴和节日礼品等福利，就算拿到一线城市对比，待遇也相当不错。
8 月 10 日晚，于东来在个人社交平台对招聘刑释人员一事作出回应。他表示，曾经犯法的人，在接受刑罚之后，已经是平等的合法公民，并倡导社会对刑释人员不歧视、不戴有色眼镜，让他们能够被社会善良宽容地接纳，拥有平等的尊严、人格和追求生命幸福的机会及权利。
杜刚凌晨 1 点刷到这条回应，第一时间叫醒了身边的妻子。妻子鼓励他，"你去一趟呗。"
隔天，杜刚搭乘 3 小时火车，前往新乡胖东来"大胖"店总服务台咨询：正式招聘公告什么时候发？
工作人员表示"遵循公开、公平、公正的招聘原则"，让他关注官方公众号。
"也没白去，起码我知道了信息第一时间会在哪个平台发布。"
后来看到招聘要求"初中及以上文化程度"" 35 周岁以下""刑期十年以下"，杜刚认为，除超龄外，其他条件自己都符合：他大专学历，有十多年医疗器械销售经验，曾因故意伤害和违规办理医保报销入狱三年三个月。
他觉得，胖东来已经把招聘条件放得很宽容了。如今很多企业都要求本科以上学历。而刑期十年已经算"重罪"了，很多罪名根本达不到。
和杜刚相反，林勇并不认为那些要求体现了胖东来的宽容，而是招聘工作做得还不够充分。他举了两个例子：一是只设了一个咨询电话，"这么多人打一个电话，效率太低。"二是"刑期十年以下"的要求显得不专业，据他了解，有些罪名法定的最高刑仅五年。"由此可见，他们至少没有咨询过专业的法律人士。"
新乡胖东来招聘公告。来源：微信公众号"胖东来商贸集团"
不过，看到有网友调侃胖东来这次招聘"专科本科不如前科"，林勇感到，刑释人员的身份好像第一次成了一种优待。
"标签是自己给自己贴上的，不是别人强加的。"
走出高墙
十年前，杜刚从事医疗器械销售工作。陆续签下几笔大单后，他去一家 KTV 招待朋友。当晚，一伙醉汉闯入，欲强占包间。双方争执不下，杜刚与对方打了起来，导致对方受重伤。事后，杜刚等四人共赔偿 50 万元取得谅解，但仍因构成刑事案件被追究刑责。2016 年，法院判处杜刚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取保候审期间，他在当地一家民营医院做业务销售，违规帮人办理医保报销手续，连带之前的罪名，被判入狱三年三个月。
高墙里的日子格外漫长。1000 多个日夜，杜刚靠着数墙砖度日。一块墙砖，最初对他来说是代表"一天"，后来渐渐代表"一个月"。加盐后用开水烫过的水煮黄瓜味道，他至今记忆犹新。但这些对杜刚来说，都不如与家人失去联系令他感到恐惧。
狱中三年，杜刚因表现好，一个月可以打两次电话，他每次都打给父亲，不敢打给妻子。出事时，他向妻子隐瞒了尚在缓刑期的事实，感到对不起她。他听父亲讲，逢年过节，妻子都会带着女儿去看望老人，有急事也会第一时间赶到，但从来不去监狱看望他，也从未给他写过一封信。
2023 年 8 月，杜刚结束刑期回到家，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担心妻子一见面就拉他去离婚。
最先迎上来的是 5 岁女儿。她举着一张照片，指了指照片里的壮汉，问道："你是我爸爸吗？"
瘦了将近 50 斤的杜刚笑着反问，"你说呢？"女儿对比了半天，憋出一句："鼻子像。"下午，妻子下班回来，女儿向妈妈确认后，扑过去抱住他，"你真是我爸爸！"
妻子叫他去洗澡，"洗掉晦气"，又带他去理了发，还特意请了四天假，陪他回老家散心。
然而，接下来将近一个月，他仍在怀疑，这几年她会不会变心了？在监狱里，杜刚认识一位比他小一岁的老乡，因参加网络赌博入狱。老乡经常给他送吃的和生活用品，他心怀感激，出狱后想请老乡吃饭，打电话却没人接。直到拨通老乡父亲电话才得知，老乡的妻子"外边有人了"，如今家散了，对方再次犯罪入狱。
杜刚感到唏嘘。"可能老乡也想过要改好，但没有人给他缓冲的时间，大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容易自暴自弃。"
出狱后，杜刚做过四份工作，但时间都不长。出狱两个月后，他参加一家医疗器械企业的新人培训，120 人留 12 人，杜刚被淘汰了。这是他能想到的结果，他形容自己当时的表达能力"一塌糊涂"，达不到企业的要求。第二份工作是另一家医疗器械企业，他顺利入职，月薪在 8000 元到 1 万元之间。但考虑到工作地南京与老家安阳相距 700 多公里，他无法每周回家，后来还是辞职，进入老家一家医疗器械企业工作。
一次出差，他路过北京，有工作人员查验身份证，杜刚起初以为与自己的前科有关。几次下来，他渐渐习惯，自己如今走的是正道。"正常工作，不会有人刻意为难。"
今年 25 岁的林勇经历过考上名校、被退学和坐牢。
悲观和失望是一点点形成的。起初认为自己被陷害，自己不会被判刑。案子被判后，他以为自己能被从轻处罚，又以为还有机会等上诉，结果直接入狱。
被判四年出狱后，林勇做的第一件事是完善驾照信息，随后和朋友去爬雪山、走沙漠。哥哥希望他留在老家工作，能照顾 60 多岁的父母。但他对家没有太多依恋，自称从小叛逆，让父母操心。生活对他来说称不上困难。身边朋友大都是家里有企业，或家里提供资金创业。
不过，在得知胖东来的招聘信息后，他还是住进了新乡的亲戚家，专心为招聘做准备。
在杜刚看来，如今他已经为犯过的错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入狱时，女儿才不到两岁。出狱后，她已经过完五岁生日了。最美好的三年时光，杜刚没有陪伴在她身边。
"我现在能坦然地把我的经历讲出来，就说明这件事在我心里已经过去了。人得先原谅自己，才能去回报身边的人。"
"不干净"的人
至今，杜刚的家人仍未将他的入狱经历告诉亲友。当时正值疫情，没有露出破绽。
家人的顾虑并不无道理。此前家人听说，有刑释人员到工厂上班第七天，就有民警多次上门核实信息，导致同事都知道他有前科，十分影响工作。
最初入职老家的医疗器械企业时，杜刚是普通销售员，公司并未要求他提供无犯罪记录证明。干了一年后，杜刚因表现好被推荐升任销售部副总监。上层领导要求他出示无犯罪记录证明，杜刚开不出。企业因此得知杜刚的刑释人员身份，将他辞退。
最近几个月，杜刚投了多家化肥企业的销售岗。一家河北的化肥企业看中了他，三轮面试都通过后，企业要求杜刚提交三份资料：无犯罪记录证明、个人征信报告和学历。这是杜刚多次找工作经历中，第一次需要提交这么多证明。但他也能理解，"现在各行各业不景气，普通人求职都很困难。企业也担心承担风险，有‘干净’的人不用，为什么要用我们这些有污点的人？"
企业如何看待刑释人员？在一家传统制造业企业担任 HR 的张林表示，制造业企业对求职者的态度较为开放，通常不强制要求提供无犯罪记录证明。"他们每天面对更多的是各类机器，而不是和人打交道。我更关注其犯罪的动因和在监狱里接受改造的过程。"
在招聘过程中，背景调查是企业常见的操作。张林会让求职者填写一份基本情况的表格，表格内有一栏是"过往是否有犯罪记录"。如果求职者填"无"，"那我就默认为无。针对刑释人员，张林通常会联系其曾服刑的监狱，了解其改造的过程。"这个也不太能有量化指标，最多问一下是否获得过减刑"。面试时，他会询问对方如何看待服刑经历，并评估其与企业价值观的契合度。
"不会一竿子打死，企业招聘并不只是为了给求职者提供就业机会，还要解决公司的实际问题"，在张林看来，刑释人员的服从性比较强，如果又获得减刑的话，不失为较好的员工候选人。张林先后在两家制造业企业中担任 HR，招聘过刑释人员做保安、司机。
张林表示，一般这类人员入职流程会比较长，他需要更多时间观察其是否适应企业及融入社会。一旦入职，他们会进行"保密"处理，以免引起其他员工不满。
但在从业门槛较高或竞争激烈的行业，情况则截然不同。李明（化名）曾在一家知名的新能源车企担任 HR。他所在企业要求求职者主动提供无犯罪记录证明。若求职者拒绝提供，则被认定为"不履行调查流程"。若确有犯罪记录，则约等于求职失败。
"企业不招他没有损失，招了反而会有风险。"即便刑释人员此前犯的罪和应聘岗位无相关性，李明依然会青睐能力稍弱但背景"干净"的求职者。"求职市场‘僧多粥少’，企业的选择面足够宽"。
林勇收到胖东来发来的短信。受访者供图
刑释人员就业的确有一定的限制。北京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唐冬燕表示，目前我国法律对刑释人员的从业禁止主要包括两种类型：一是对所有犯罪的职业禁止，如只要受到过刑事处罚就不能从事公务员、法官、教师等行业；二是对特定犯罪的职业禁止，如《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规定，因为食品安全犯罪受到有期徒刑的，不能从事食品生产管理等工作。
我国法律虽然没有写明刑释人员的就业权，但《中华人民共和国监狱法》第 38 条规定，刑满释放人员依法享有与其他公民平等的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就业促进法》第 3 条规定，劳动者依法享有平等就业和自主择业的权利。在唐冬燕看来，这两项条款相互呼应，共同为刑释人员的平等就业权提供法律依据。
针对无犯罪记录证明，唐冬燕表示，如果法律没有对相关岗位设置从业禁止，企业不得查询劳动者犯罪记录。有些地方进一步禁止企业向劳动者索要无犯罪记录证明，如《上海市就业促进条例》禁止企业"查询劳动者的诊疗记录、医学检测报告、违法犯罪记录等信息，或者要求劳动者提供与履行劳动合同无关的信息"。但在实践中，部分企业违规查询员工犯罪记录的问题依旧突出，一些企业要求求职者自查，或以"报备"为由拿身份证代查。由于缺乏行政处罚依据，即便有求职者举报，有关部门也难以采取实质性措施。目前，各地法规均未对企业违规查询行为明确法律责任，监管存在空白。
面试现场，林勇发现，30 位面试者所犯的罪名涉及危险驾驶罪和帮信罪等，并不是"十恶不赦"的人。
"随着刑事立法不断调整、轻罪案件比例持续攀升，传统社会中将犯罪者与‘道德败坏’‘社会危险性高’简单等同的观念，已难以契合当前复杂的社会现实。"唐冬燕指出，刑法中存在大量法定犯罪，如非法占用农用地罪、高空抛物罪等。与诸如杀人、放火、抢劫等自然犯不同的是，法定犯的"恶性"并非一目了然，而是因为国家为了维护行政管理秩序、社会政策或经济调控的需要，通过法律明文规定才将其规定为犯罪。很多人不了解相关法律规范，意识不到这是犯罪，主观恶性不强。
对于胖东来这次的招聘行为，唐冬燕指出，刑释人员回归社会过程中普遍面临就业歧视、社会认同低、家庭关系紧张等多重困境，不少人因难以获得稳定的工作和正常的社交环境而再次陷入边缘化境地。胖东来不仅主动为他们提供就业机会，更以公开、包容的姿态传递出"刑释人员也应被平等对待"的积极信号，这实际上是对社会偏见的一次有力破除，也是对刑释人员再社会化路径的重要示范。
唐冬燕强调，此类具有社会责任感的招聘行为，其意义远不止于解决个别人员的就业问题。它向社会展示了：企业完全可以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为刑释人员创造公平的就业环境，帮助他们实现从"高墙内"到"社会内"的平稳过渡。
抓紧这根稻草
尽管知道自己"超龄"，杜刚仍专门去许昌胖东来门店投了简历。不过还是没能入围。
林勇收到通知后，则打算赌一把。
他说，若胖东来真的按招聘需求所说，30 人进 20 人，他计划拉拢其他刑释人员，共同向胖东来求情，让 30 人都入选。"如果胖东来看到我能在短时间内把 30 人聚集起来，可能就会高看我一眼，给我一个录取的机会。"
9 月 17 日，下午 2 点，将近 5 个小时的面试结束。
30 位面试者，全部被录用，这是林勇未曾想到的。林勇回忆，听到"全部录用"的那一刻，现场响起了持续时间最长、声音最响亮的一次掌声。
林勇手提胖东来的伴手礼走出大楼。其他的面试者笑容洋溢，他却紧锁眉头。他在忧虑自己是否能够通过半年的试用期。于东来在现场表示，此次招聘为"双向选择"。在林勇看来，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万一干不好，就会被辞退"。
其他面试者得知他在监狱里曾负责管理工作，还获得过减刑，都夸他"兄弟，厉害"。他却认为自己没什么本事。"我只希望未来能和领导好好相处，领导能看上我一眼，觉得这小子，行。"
目前，新乡胖东来"三胖"店尚在装修，公司称 10 月前会给 30 位面试者进一步通知，可自由选择去许昌还是新乡工作。林勇计划去新乡的新店，他认为新店发展空间大，更有可能晋升管理层。
公司还告诉他们，具体的工作岗位会根据个人情况来分配。林勇认为，企业通常不会让刑释人员接触到面向消费者的工种。"有些事情，大家心里都有数。你对自己的身份有一定认知后，就不会奢望。"
不过，他又觉得，将刑释人员和"正常人"区分开，仍是一种不平等的审视。
刑释人员面试后收到的伴手礼。
杜刚说，刑释人员和"正常人"之间有一道特殊的门槛。"你到一个地方，亮出自己的身份，所有人都会戴着有色眼镜看你。"但他表示理解，如果自己没有待过监狱，可能看法也是一样的。
从许昌回来后，杜刚点开胖东来的投诉建议通道，写了一段自我介绍并咨询：若月底未招满 20 名刑释人员，能否给自己一个面试的机会？
没过两天，他收到胖东来的回复，称"本次招聘，我们已经尽最大努力从各个环节保障招聘的公正性，请相信胖东来的真诚"。杜刚心怀感激，打算等到明年胖东来郑州店开业后再试一试。
"起码通过胖东来这一举动，大家逐渐关注到刑释人员这一群体了，世界向我们敞开的大门总会比以前宽一点。"杜刚说。
在于东来几条招聘刑释人员视频的评论区中，不少刑释人员发布自己的个人介绍，寻求一个机会。也有一些老板在评论区表示，愿意接收个位数的刑释人员（曾有过企业经济犯罪的除外）。有网友评论：这就是榜样的力量。
杜刚收到胖东来的在线回复。受访者供图
面试成功后，林勇主动联系了父母。
父母问，去胖东来干嘛？得知儿子参加了胖东来招聘且入选后，他们又问：你以后住哪？林勇没回。半个小时后，母亲来电，林勇没有接。
他似乎觉得这样的告知已经足够："我这种性格的人，不喜欢和家里接触。"
25 岁，人生仍是未知。林勇见过太多人通过各种手段获利，自己也想跟着赚大钱；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踏踏实实过一辈子也挺好。
收到胖东来面试的消息前，林勇本来打算跟着一位在监狱认识的朋友做跨境电商。对方公司有几百名员工，且愿意为林勇提供培训。但他还是选择了胖东来，想要更稳定、更确定的生活。
尽管不太理解胖东来的文化理念，但林勇认为，胖东来现在是他的救命稻草。
许昌胖东来生活广场内，大屏显示于东来的书籍，顾客可任意翻阅。
（除唐冬燕外，其余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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